第35章 右嘴角抽(1 / 2)

扮作太医进宫,比林见鹿想象中更难。

老邢给她准备的身份是“林明”,太医院新来的见习医士,今年二十岁,祖籍江南,父母双亡,被杏林盟收留,学了几年医术,因表现优异,被推荐入宫当差。这身份编得很周全,有全套的路引、户籍、学籍,甚至还有几封“师门长辈”的推荐信,都是孙思邈生前安排好的,滴水不漏。

但宫里不认这些。要进宫,得先过三关——验身,考校,引荐。

验身是查有无残疾、隐疾、胎记,身上有无刺青,有无异味。林见鹿脸上有伪装,身上有伤疤,但都做了处理,勉强过关。考校是考医术,背医书,辨药材,诊脉开方。这难不倒她,《天乙针诀》倒背如流,药材气味一闻便知,脉象更是父亲从小教的,信手拈来。最难的是引荐——需要宫里至少两位太医作保,担保此人“身家清白,医术精湛,忠心可靠”。

老邢动用了杏林盟在太医院所有的人脉,也只找到一位肯帮忙的——是位姓李的老太医,年过六旬,性子耿直,曾受过孙思邈的恩惠。他看了“林明”的考校成绩,又试了试她的针灸手法,点头认可,愿意作保。但还缺一位。

“另一位,得去找刘院判。”李太医说这话时,眉头紧皱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刘守拙虽然人不怎么样,但他是院判,他作保,比十个太医都管用。只是……他最近脾气古怪,不好说话。”

刘守拙。杏林盟盟主,玄机子的徒弟,凌霄的上司,也是她进宫要找的“面具”之一。让他作保,等于与虎谋皮。但不找他,进宫无门。

“我去试试。”林见鹿说。

“小心点。”李太医叮嘱,“刘院判最近常去一个地方——城南的‘清心观’,说是去清修,但一待就是半天。你去那儿找他,兴许能碰上。但记住,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清心观是京城南郊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观,香火不旺,平时只有几个老道守着。林见鹿到的时候,已是傍晚,观门虚掩,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。她推门进去,只见观里很简陋,正中供着三清像,像前跪着一个人,穿着杏林盟的白袍,背对着她,正在焚香祷告。

是刘守拙。虽然只见过画像,但林见鹿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花白头发,清瘦身材,背有些佝偻,但跪得笔直,像根绷紧的弦。

她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躲在门后,静静观察。刘守拙祷告了很久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语气很痛苦,像是在忏悔,又像是在挣扎。祷告完,他起身,走到旁边的蒲团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几颗药丸,吞下。吞药时,他右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,右嘴角微微抽搐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扯动。

是蛊虫发作的征兆。刘守拙体内也有蛊,而且,蛊虫已经开始反噬了。

“谁在那儿?”刘守拙忽然转头,眼神锐利如鹰,直射门后。

林见鹿心里一惊,但很快镇定下来,从门后走出,躬身行礼:“学生林明,见过刘院判。”

“林明?”刘守拙眯眼打量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有瞬间的恍惚,但很快恢复清明,“没见过你。哪个太医手下的?”

“学生是李太医引荐的,想入宫当差,但缺一位担保人。听说刘院判在此清修,冒昧前来,求院判成全。”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李太医的推荐信,双手奉上。

刘守拙没接信,只是盯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容很古怪,像是自嘲,又像是嘲讽:“李老头?他倒会找人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,“我凭什么给你作保?你一个无名小卒,进宫能干什么?太医院不缺人,缺的是听话的人。”

“学生听话,也懂医术。”林见鹿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而且,学生知道院判需要什么。”

“我需要什么?”

“一个能在宫里自由行走,又不惹人注意的人。”林见鹿缓缓道,“院判最近,应该有些……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,需要人代劳。学生愿意效劳。”

刘守拙眼神一凛,但很快掩饰过去,冷笑:“你知道的不少。谁告诉你的?李老头?还是……”他忽然起身,走到林见鹿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,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这双眼睛,很眼熟。像一个人。”

林见鹿心头一跳,但面不改色:“像谁?”

“一个死人。”刘守拙松开手,转身走回蒲团坐下,“不过,死人不会说话,也不会进宫。你既然想进宫,我可以帮你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院判请说。”

“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刘守拙从怀里掏出张纸,递给她,“这是张药方,缺一味主药。这味药,只有宫里有,藏在太医院的药库里。你进宫后,找到这味药,带出来给我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在太医院站稳脚跟,甚至……可以让你进‘玄字部’。”

林见鹿接过药方,扫了一眼。药方很普通,是治疗风寒的,但其中一味“冰片”,用量奇大,且标注“需百年以上,产于昆仑雪山之巅”。冰片不算罕见,但百年以上的昆仑冰片,确实只有宫里才有,是前朝贡品,据说有安神醒脑、延年益寿之效。

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?他体内有蛊,需要冰片镇神?还是……另有他用?

“学生一定尽力。”她收起药方。
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刘守拙盯着她,右嘴角又抽搐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连带着右眼也微微眯起,像在忍受某种痛苦,“三天之内,我要见到药。否则,你,还有李老头,都得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去吧。明天一早,来太医院报到,就说是我让你来的。”刘守拙摆摆手,重新闭上眼,开始诵经,不再理她。

林见鹿退出道观,手心全是冷汗。刘守拙果然不好对付,而且,他体内的蛊,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。那右嘴角的抽搐,是蛊虫活动的迹象,也是他心神不稳的表现。也许,可以从这里突破。

回到回春堂,老邢和赵老三已经回来了。老邢弄到了进宫的腰牌和衣物,赵老三也联络了几个旧部,都是以前在军中一起拼杀过的兄弟,虽然不多,但信得过。

“刘守拙那边怎么样?”老邢问。

“他答应了,但有条件。”林见鹿将药方递给他,“要我找这味药,三天之内。”

“冰片?还是百年的昆仑冰片?”老邢皱眉,“这东西可不好找,就算在宫里,也是稀罕物,肯定锁在密库里。而且,刘守拙要这个做什么?他体内的蛊,需要用冰片镇神?”

“可能,但不止。”林见鹿回忆刘守拙当时的表情和动作,“他右嘴角一直在抽搐,是蛊虫活动的迹象。但冰片镇神,只能暂时缓解,治标不治本。他要这么多冰片,可能……是想炼药,压制蛊虫,或者,是想用冰片做引子,炼别的药。”

“什么药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和蛊有关。”林见鹿看向赵老三,“赵大哥,你那边怎么样?”

“联系了七个兄弟,都是能打的,也熟悉京城地形。但宫里守卫太严,硬闯肯定不行,得用计。”赵老三摊开一张京城地图,指着皇城西侧的一片区域,“这里是西苑,平时是皇子公主们游玩的地方,守卫相对松懈。而且,西苑有条水道,通着宫外的护城河,早年是用来运花木的,现在废弃了,但水道还能走人。我们可以从那儿摸进去,但只能到西苑,进不了内宫。”

“进内宫,得靠这个。”老邢指了指桌上的太医腰牌和衣物,“林姑娘以太医的身份进去,我们在外面接应。但内宫守卫更严,尤其是夜里,宵禁之后,没有特令,谁也不能乱走。你就算进去了,能去哪儿?”

“去太医院,找冰片,也找线索。”林见鹿说,“刘守拙要冰片,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。而玄机子的真身,如果真藏在宫里,肯定也需要药物维持。太医院是宫里药材最集中的地方,也是线索最多的地方。我先去太医院,摸清情况,再作打算。”

“可太医院人多眼杂,你一个生面孔,容易惹人怀疑。”

“所以需要刘守拙的引荐。有他作保,别人就算怀疑,也不敢明说。而且,”林见鹿顿了顿,“我要找的,可能不只是冰片。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凌霄。”林见鹿缓缓道,“凌霄穿着杏林盟的衣服,死在漠北,但他的腰牌是‘玄字部·乙等’。玄字部是刘守拙直管的部门,凌霄能在玄字部混到乙等,说明他很得刘守拙信任,或者,有什么把柄在刘守拙手里。而凌霄临死前,拼死送来线索,指向京城。我怀疑,凌霄在京城,还有没完成的事,或者,留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可能就在太医院,或者玄字部。”

“你想找凌霄留下的东西?”

“嗯。凌霄是条线索,顺着这条线,也许能摸到刘守拙,甚至玄机子的老巢。”林见鹿看向窗外,天色已暗,京城华灯初上,像一头苏醒的巨兽,睁开了无数只眼睛,“明天一早,我进宫。你们在外接应,随时等我消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一夜无话。第二天一早,林见鹿换上太医的青色官服,戴上腰牌,跟着老邢来到皇城西侧的侧门。守门的侍卫验了腰牌,又看了看老邢递上的刘守拙手令,摆摆手放行。

进了宫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高墙深院,朱门金瓦,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是整齐的宫室,屋檐下挂着风铃,在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,庄重,但也压抑。

太医院在皇城东侧,是个独立的院落,前后三进,前院是诊室和药房,中院是太医们值房和书库,后院是药库和丹房。林见鹿被分配到前院的药房,负责整理药材,誊抄方子,是个闲差,但也正好方便她四处走动。

药房管事是个姓王的老太医,五十来岁,胖乎乎的,很和气,但眼神很精,一看就是精明人。他领着林见鹿熟悉环境,介绍同僚,又交代了些规矩,最后说:“你是刘院判引荐的,好好干,别给他丢脸。但记住,宫里不比外面,少说话,多做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尤其是后院,没手令,不准进。”

“是,学生明白。”林见鹿恭敬应下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她安分守己,每天按时到药房,整理药材,誊抄方子,给太医们打下手。同僚们对她这个“生面孔”有些好奇,但听说她是刘守拙引荐的,也就没人多问,只是客客气气,保持距离。

她利用整理药材的机会,熟悉了药房的布局,也摸清了太医院的人员结构。太医院有太医三十六人,医士七十二人,杂役上百,分属不同的部门。刘守拙是院判,总领院务,但平时很少来,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值房,或者出宫“清修”。而玄字部,是个特殊的存在,名义上归太医院管,但实际上独立运作,有自己的药房、丹房、甚至牢房,设在后院最深处,有专人把守,闲人免进。

林见鹿试着靠近后院,但每次都被守卫拦下,说是“重地,无令不得入”。她也不急,只是暗中观察。她发现,每天酉时三刻,会有一辆马车从侧门进来,直接驶入后院,车里装着些麻袋,麻袋上印着杏林盟的标记。马车进去后,大约一炷香时间出来,空车离开。而每次马车进去后,后院就会飘出一股淡淡的甜腻味,是腐心草混着醉仙桃的味道。

是在炼药,而且是大批量的。

第三天,是刘守拙约定的期限。林见鹿还没找到冰片,也没找到凌霄留下的线索,心里有些急。但机会,总在不经意间出现。

那天午后,药房来了个不速之客——是个小太监,十二三岁,瘦瘦小小的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。他进来后,径直走到王太医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王太医脸色一变,看了林见鹿一眼,招手叫她过去。

“小林,这位是永寿宫的小顺子,云贵妃娘娘身子不适,传太医去瞧瞧。李太医出宫了,张太医在忙,你……跟着去一趟吧。”王太医说着,从柜子里拿出个药箱,递给林见鹿,“小心伺候,别出差错。”

永寿宫。云贵妃。林见鹿心里一动。云贵妃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妃子,入宫十年,盛宠不衰,但一直无子。宫里传言,她体弱多病,常年服药,太医院的人三天两头往永寿宫跑。但这会儿突然叫她这个“生面孔”去,是巧合,还是……

“学生遵命。”她接过药箱,跟着小顺子出了药房。

永寿宫在皇宫西侧,离太医院不远,但宫室华丽,守卫森严。小顺子领着林见鹿从侧门进去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正殿。殿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宫女垂手侍立,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一种奇异的香气,像是麝香,又像是某种花草。
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小顺子低声说,转身进了内殿。

林见鹿站在殿中,悄悄打量四周。殿里陈设奢华,但透着一股死气,像座华丽的坟墓。墙上挂着些字画,大多是花鸟,但有一幅,很特别——是幅人物画像,画中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宫装,容貌绝美,但眼神空洞,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画上题着两个字:“云影”。

云影。是云贵妃的闺名?

她正看着,内殿传来一声轻咳,接着是女人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
林见鹿拎着药箱,走进内殿。内殿更暗,窗户都关着,只点了几盏宫灯,灯光昏黄,照在贵妃榻上。榻上躺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素白的寝衣,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如纸,但五官精致,确实是个美人。只是她眼神涣散,嘴唇发青,右手紧紧攥着胸口,呼吸急促,像是喘不过气。

是心疾发作。林见鹿一眼就看出症状,但没敢立刻上前,只是躬身行礼:“微臣林明,参见娘娘。”

“过来……给本宫看看……”云贵妃声音很弱,带着颤音。

林见鹿走上前,跪在榻边,伸手搭脉。脉象很乱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钻,搅得气血逆行。而且,脉里有一股奇异的寒气,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,和云贵妃苍白的脸色、发青的嘴唇对得上。

是寒毒。而且,是很阴损的寒毒,像是用某种极寒的药物,长期缓慢地注入体内,慢慢侵蚀心脉。下毒的人,是个高手,用量精准,既能让人痛苦,又不至于立刻毙命。

“娘娘这病,有多久了?”林见鹿问。

“三年了……”云贵妃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落,“看了多少太医,吃了多少药,就是不见好。最近……发作得越来越频繁,每次都觉得心口像被冰锥扎着,疼得喘不过气……”

“娘娘最近,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或者,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?”

“没有……就是日常的饮食,日常的汤药……”云贵妃忽然睁开眼,盯着林见鹿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“你……你是新来的?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
“是,微臣刚入太医院不久。”

“刚入太医院,就敢来给本宫诊病?”云贵妃笑了,笑容很淡,但透着嘲讽,“是刘院判让你来的吧?”

林见鹿心头一跳,但面不改色:“是王太医让微臣来的,刘院判并不知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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